郑万生

时光虽然过去了二十年，但在我记忆中的那堂歌会至今难以忘怀，那火辣情深的瑶歌对唱在我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记得那年福崽讨亲办大酒，他家十兄妹，送亲客中有不少来自邻县鲁观洞、荆竹漕、箭杆冲、牛鼻源等九村十八寨的瑶家姑娘、小伙。边远山村不通电，晚上的日子难打发，不知谁说了一句“晚上歌堂过下硬，看哪个地方的歌手更出众一些”。此举反响极为热烈：“好，就到赵贵财家里去，反正喉嗓痒得狠，不唱一下，憋着也难受，歌堂上见高低，谁怕谁？”。
赵贵财是地方有名的歌手，那年青的时候就是靠一手清亮悠扬的嗓音，通过坐歌堂，把当时貌美如花的瑶族歌手盘红妹征服。从此两人过着男耕女织、你亲我爱的如歌岁月。小儿子得狗在老两口的调教下，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唱歌更是成了他的拿手好戏，从十六岁正式登堂对歌，还从来没有背过“鸡笼子”（即：歌堂败阵认输的一种形式）。得狗理所当然地作为地方男种子选手隆重推出，将与外地十八岁女歌手庚秀通过歌堂比赛，一决雄雌。
晚上，在空旷的晒谷场上燃起一堆篝火，田垌边垒起一个高高的谷堆。微风吹来，飘荡着一股股禾草的清香，亭亭如盖的古樟树下，闪烁着莹光流火，这就是天高地远的边寨瑶山呵！熊熊燃烧的松柴发出毕毕剥剥的爆响声，歌堂上到处荡漾着人们的欢声笑语。庚秀头戴银玲方巾，身穿镶边绣花衣裤，外挂的银质首饰不时发出叮当脆响，脸上两个迷人浅笑的酒窝，让人牵魂动魄，整个人儿就像冲山里含一株春待放的红芍。
得狗在同伴的怂恿下，向坐在另一张桌子的庚秀起了一声悠长的“哦嗬喂”声，接着悠扬歌声随口飘出：劝妹唱，劝妹唱歌表真情，知妹平日多辛苦，唱支山歌解忧愁。
庚秀，该你啦，怕什么怕，不就是对下歌吗？有我们在身旁助阵，好好杀一杀他的威?看他有什么梆翘神气的！身边女伴纷纷为她打气、加油。庚秀屏了屏口气，清亮嗓音从她樱桃小嘴袅袅飞出：不会唱，扯皮木叶不会吹，吹烂木叶不会补，唱烂歌头不会陪。
得狗：唱得好，妹的山歌唱得乖，妹的歌好人又好，个个听了心花开。
庚秀：不会唱，手捧琵琶不会弹，手拿二胡不会扯，要妹唱歌作了难。
得狗：唱得好，妹的山歌唱得乖，哥有心情寻妹唱，可惜歌词配不来。
庚秀：初学唱，妹是小鸟初学飞，哥是青山老鸟崽，望哥带妹满山飞。
歌匣子一打开，得狗、庚秀两名瑶家歌手你来我往的较起劲来，歌声、笑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这个被称为“东方吉卜赛”的瑶山歌堂盛会里，比得是才能和智慧，赛得是敏捷和灵活。在众多歌者好手面前，这场歌堂比赛又怎能不扣人心弦！
得狗：讲起唱歌就唱歌，讲起撑排就下河，木排出山顺水下，山歌出口多快乐。
庚秀：听闻人唱我且唱，听闻人劝我唱歌，十字路口人唱戏，我且上台帮打锣。
得狗：好难盼，难盼鲤鱼上河滩，难盼画眉一声叫，难盼情妹来对歌。
庚秀：装鸟无套怎上山，打鱼无网怎下河，可惜我自生来笨，肚里无才怎唱歌？
得狗：唱歌未到会歌坡，本想找伴对山歌，不知小妹可有意，唱一首来会一坡。
庚秀：哥吹横笛唱起歌，妹吹木叶来配合，笛声不停歌不断，随哥唱到哪山坡。
得狗：妹有山歌千万箩，一箩抛向一山坡，不管那个有心捡，捡一箩来送一箩。
庚秀：哥的山歌比妹多，打开歌喉流成河，妹妹口干哥来舀，捧碗河水止妹渴。
得狗：一条大路多颠簸，坑坑洼洼石头多，为妹才走这条路，为情才爬这座坡。
庚秀：好久没来冯水河，冯水河里鱼仔多，好罾好网就来打，烂罾烂网莫来拖。
得狗：劝妹要用刀切藕，劝妹不用刀切葱，刀切莲藕丝不断，利刀切葱两头空。
庚秀：种田指望田增产，成家指望恩情浓，人生指望百年好，好花指望百日红。
得狗：哥情愿，买块花布送娇娥，只要阿妹良心好，哥愿一世打赤膊。
庚秀：不给阿哥打赤膊，哥打赤膊人看薄，只要妹身有点钱，买布缝衫送给哥。
得狗：过了一天又一天，过了六月又半年，过了三十又半世，问妹随哥几多年？
庚秀：不管天来不管地，不问人生几多年，只要阿哥情义好，时时随哥在身边！
得狗：好酒最怕人掺水，情深也怕人嘴多，良心坏了烂肝肺，架桥人少拆桥多。
庚秀：嘴好心甜世间少，花言巧语世间多，有情有义连一个，忘恩负义你莫学。
得狗：讲了要连就要连，生死要连一百年，若是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庚秀：讲了要连就要连，生生死死结同年，在生和哥同玩耍，死了和哥共墓眠。
一轮下来，得狗、庚秀双方平分秋色，火辣的歌词，绕梁不绝的瑶音，多么真挚而煽情！歌堂上叫好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有味，来劲！”一名瑶家族老在旁不由得发出赞叹声：“冷不依郎勉，把钟把都侬”（瑶语：他们两个人，唱歌唱得好?）！庚秀在旁浅笑低语，得狗掩抑不住的心中亢奋扬溢之情，不时向庚秀瞟去饱含深情的双眼。两人目光交汇时，庚秀脸颊顿时飞过一抹天边彩霞，整个人儿出水芙蓉，清秀可人。一笑，嘴边露出两个迷人的酒窝，得狗心醉其中，忘情得像一江倒流的春水。
这时，灶台上的盘红妹把扒锅里的南瓜仔、山花生炒得脆香，不一会儿，八仙桌上冲上了瑶家大碗泡茶。桌上摆有兰花根、葵瓜子、红薯干、腌姜、酸萝卜，山花生、南瓜仔刚一出炒锅，一股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端上桌面，令人垂涎欲滴。此时赵贵财老人端起一个白瓷花碗举到胸前作邀请状：“浓状喉扎，浓状喉扎（瑶语：大家喝茶）。”于是劝茶歌随他口中唱出：“一杯淡茶敬来客，感谢各位光寒舍，招呼不周难为情，客不喝来主不饮。”大家喝过一碗茶后，外地来的一位叫“新凤”的瑶家阿妈代表来宾在回敬赵贵材老人时也用对歌的形式以表谢意：“主是热心好客主，忠厚人家好人情，今日喝了开心茶，恭祝主人事事兴。”这边唱完那边和，比歌喉，论肚才，赛茶量，瑶家泡茶就这样在对歌声中大碗大碗地开怀畅饮起来。
熟知瑶家茶道者，还用拇指和食指捻起飘浮的苦茶梗将碗里的茶叶搅上几圈，然后把最上面的那层淡水稍稍倒去一点。“一道水，二道茶，三道四道是精华”，清香浓郁的苦茶味沁人心脾。这时松光火映红了空旷清朗的夜空，半个月亮在山梁那头挂了起来，围坐在篝火旁的歌堂瑶民，嗑着南瓜仔，嚼着兰花根，尽情品味着呢喃瑶歌。屋旁溪涧的芭蕉叶、田垌堤坝的棕榈树、河岸山脚的梯田埂与身后阴森黝黑的山谷、门前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森林河相映成趣。这里的生活不知像不像当年瑶人曾经向往过的“千家垌”？一方桃源，歌乐升平，这是一个充满欢乐情趣、具有瑶家韵味的歌堂之夜啊！
一阵茶歌对唱后，得狗、庚秀两人在歌堂上又相互唱起了排歌。得狗唱得是《十二月恋妹》，．．．“十二月恋妹梅花开，梅花清香春运来，妹是梅花开一朵，不要春来朵朵开”。庚秀唱得是《十杯酒》，．．．“十杯酒来酒暖心，双双敬酒表爱心，妹爱哥哥千年久，哥爱小妹二世人”。排歌容量大、唱的时间长，但听起来曲调优美，悠扬动人，十分耐人寻味。月朦胧，星闪烁，瑶家山寨的男女老少就这样聚集在歌堂上，任篝火在身旁烧得通红火亮，香茶也不知筛过了几多轮？人们正全神贯注地听得狗、庚秀把娓娓瑶歌唱尽情尽兴地唱起来，．．．以歌会友，对歌传情，渲泄心中的情感，唱出瑶家儿女忘我的真情。
三更过后，雄鸡报晓。赵贵材、得狗和新凤、庚秀双方四人唱起了《散歌堂歌》。在双方依依惜别的时候，得狗对庚秀依然恋恋不舍，点起一把枞槁火主动提出要送她回亲戚家去歇息。于是在弯弯的山道上，在密密的丛林里，在潺潺流去的冯水河边，得狗、庚秀这对在歌堂上新结识的恋人，私下又成双成对的对起歌来。“风吹河水浪花翻，眼望情哥妹心慌，有话怕羞难开口，脸红好似火烧山。”“哥在河边把妹等，哪有上岸不湿鞋，妹是干柴哥是火，干柴近火燃起来。”．．．．．．依依瑶歌，悠转不绝的嗓音，飘落在远山近寨，让人听了如醉如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