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拜世纪老人赵福才

赵砚球

101岁的老寿星

“我外公有100多岁啦！他是个清朝人，还留着长辫子呢。” 瑶寨老人赵福才的外孙女春凤在电话里这样给我描绘他的外公。还没等我说话，她又说了，“你想听他说话啊，不行呀，他到山上割草去啦！”听后，我忍俊不禁，“清朝人”！今夕何年呀？还有清朝人啊！

不过我这一去采访还真吃了一惊，可不是，湖南省宜章县莽山瑶族乡道洞村的赵福才老人家，今年都101岁了，真正是个清朝人，比宣统皇帝还大几岁哪！老人家留着一头清朝的长发。他自己说，打从记事时起就蓄长发，织条辫，挽个鬏，一直没剪过。他说“我青年时期就有人要我下发，我就是没有下。”他至今还在说着旧时代的语言，不说剪发，而说“下发”，让我们很感新奇。

他是一个百余岁的老人了，村上人说，如果加上闰年，他早就过了100岁。他经历过朝代更迭，社会变迁，受过许多磨难。他的小名叫赵老二，出生在广东乳源县的青树窝瑶山里，后住-→溶家洞-→天坛-→莽山洞-→道洞等地的许多座高山……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在湘粤两省边地流离耕猎，迁徙不断，住过十几二十个地方，从旧时代走向了新社会，直到1958 年才定居道洞村。

赵福才老人过去是湖广边地、南岭山上的大猎人、神枪手。如今他仍然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供奉着一坛“梅山狩猎神”。在几十年的岁月里，张弓放索，不知几多山野猛兽在他的鸟铳下、网索中倒死。当地人说他在山林中奔跑的速度可追上一只狂跑的猎犬。旧志记载瑶人“左长弓，右大弩，手长枪，上下险若飞”的骁勇之状，在他今天仍然健朗的伟岸身躯上历历彰显。

他同时还是一个大药师。对治疗跌打损伤、蛇伤、无名肿毒、风湿肿痛很精道。

他早已后裔重重，儿孙绕膝，五代同堂，与孝顺的晚辈同住。在他的儿孙们中，有乡长、秘书、记者、教师、医生，实在是该享清福了，可他就是闲不住，一生勤劳，至今仍然山上田里农活什么都做。

在漫长的人生岁月中，老人接受了许多新鲜事物，改变了不少旧观念。可是一根清朝的辫子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头颅。民国时期剪辫子运动，他我行我素，盘着他的长辫子。1949年民主革命成功，动员他革新，他不为所动。“文革”时期，革命小将上门，要他去掉“封建长辫子”，他包上绣花长帕，向着山林，扬长而去，美丽的花头巾被裹成尖尖两角，点缀着青青山林。那一天，他扔下那些小将，走到山头，取下头巾，搭在肩膀上，任一头长发，一块绣帕，披飘在他伟岸身躯上。老人家对这一头发，何以如此坚持和坚韧？年轻后生不知晓。而他的理由是，身之发肤，爹娘赐予，当与生命同在！

关于莽山瑶男的长发，1951年中央民族访问团来访时，就引起过他们的注意，因为那时瑶男蓄发很普遍。他们在调查报告中特别提到了这一现象，“瑶民最信仰茅山教，每人头上都留有一束头发，不舍得剃下”。

三拜赵福才

1988年，在他家的屋背山上，我见到这位可敬的前辈，当时他正在劳作，与我们聊天时，他取下头巾乘凉，用帕子扇风，我惊讶他脑勺后有一个发鬏，同行的文化专干李国川是本地人，不以为奇，见我诧异，顺口说，“他的头发很长啊，不缠鬏怎么行？”“多长？放下来让我看看行吗？”老人温厚地笑笑，从发鬏中取下一根小棍子，那一头长发就此散披下来。头发黑白相间，长长逶迤至腰，风飘飘矣发飞飞，好一副仙风道骨之身，好一个神仙下凡之姿！

转眼又到了1997年，时隔9年，我再见这位寿仙公公，我要求再次瞻仰他的宝贵长发，他翕然应允，取下花头帕，我见他头发仍然黑白参半，较之前次所见，少了些，也短了些，但仍然长及脊背，我取出相机，为此存照。

1999年，郴州市摄影协会张国才先生闻讯有此等长辫寿仙翁，携记者李红文前往采风拍照，写下一篇《一条清朝的辫子拖到今天》的文章，附上张先生的照片，获得省级新闻一等奖。

现在寿仙公公赵福才仍然健康着。瑶乡的女乡长黄利香告之：“还康健得很哩！到处可以走，什么农活都做，还到山上挖土呢。”

可是长发安在？这是我们最关注的问题。2005年夏天，我们翻山越岭启程去到道洞村他的家中。见到他时真是让我们欣喜无比。那是怎样的一幅旷世风景啊：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在河边的一块菜土上，这位寿仙公公披着黑白相间的长发，正稳健有力地挥舞着锄头，在菜园里挖土。肩膀上搭着一块绣花黑长帕，他劳作得正热，将头帕也取下了，让我们一眼就看见了他的长发——仍然是飘逸至背，仍然是黑白相间，时间尚未将他的头发全染白。在他身上，岁月也难留痕啊。这次，老人又向我们简述了他前半个世纪的苦难生涯，后半辈子的舒畅人生。
      最后，老人为我们唱起了古老的瑶歌。歌声和着门前的河水流淌着，和着山里的清风飞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