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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列表[原创]怀念我永远八岁的兰凤姐姐
怀念我永远八岁的兰凤姐姐
赵 砚 球
一
我曾经有过一个姐姐,一个叫兰凤的永远八岁的姐姐。
我从小到大,自从知事体以来我就是父母唯一的女儿。对那个曾经爱过我、疼过我、带过我、背过我、哄过我的同胞姐姐,我一无所知。因为她离开那个曾经属于她的瑶山世界时,她只有8岁,而我只有4岁。
所有关于她的事情,都是上小学后才听邻村人说起“你小时候也有个姐姐呀。”再后来问起母亲和奶奶时,她们才告诉我,姐姐的名字叫兰凤,模样像外婆,个高清秀,比同龄孩子长身,特别听话、能干。母亲说“你小时候,都是她带着你玩,特别是家里建这栋房子时,几乎天天是她背着你,哄着你。我们大人都要做事,只有她带你,你那时还不到一岁,还不会走路,哭闹时,她就整上午或整下午地背着你呀。有时实在没有力气和肩膀痛了,就说‘妈妈呀,把妹妹解下来一下子罗,我肩膀好疼啊,像刀割一样哟。’‘我没有力气了呀。’”妈妈说,有时她正在泥抖房的高墙上挑着泥,就说“就快下来了,你再背一下啊”或说“我就挑了这一担就来了,再背一下就好了。”她就会听话地坚持着等待,若是久了还让她背着,就哭着说“妈妈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呀。”……
对这家里建房时期,姐姐带我的事,母亲说过2、3次,最后一次是我大约45岁时。母亲说着这事时,没有眼泪,但她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心里揪疼的表情和无奈的轻声叹息。最后两次我是流着泪看着、听着无泪的母亲,平静但却哀伤地叙述着我那亲爱的小姐姐的故事。
现在我可想像,那根长长的布袋子绕着我的双臂吊在她幼小的双肩和背上,勒陷在皮肉上,压着双肩骨头的情景是怎样的重负!
一岁左右的我颇胖,爱哭闹,还走不了路,乱滚爬,所以才让她长时间地背着。
那时的我啊,怎么就那么折磨自己的姐姐呀?如果我乖一点、安静一点就不会让还那么小的姐姐受那许多的苦啊。那时她不过四岁多……
多少年后,多少回、多少次,在山村里,看到那些背着或者抱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弟弟妹妹的儿童,我就像看到了自己与姐姐的情景,眼里就会涌出一股雾,弥漫着双眼。
我从来不知道她被埋葬在哪座山上,哪棵树下。过去父母不愿意提起,我也没有问,现在父母过世了,更无从知晓。要不,我会去给她扫墓祭祀。她给了我四年快乐时光,我当该为她燃点四十支、四百支、四千支香烛……。让香火开 通、蜡烛照明,让她顺着烛光走出那孤寂冰凉的黑暗,来阳间世界,领些钱纸……
可是,山村里对早夭孩子的埋葬地是没有任何形式上的记号的,没有坟墓,也不祭扫。清楚地记得,我们上小学时,村中赵绍月的弟弟出生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她的父亲背着一把锄头,提着一个奋箕(死婴装其中)就将其埋葬在距村里多路远的一个叉路口边的茶树下。后来,我们从那里路过时,很害怕,总是飞跑着经过那段路和那片林子。
兰凤姐姐只有短暂的8岁生命。八年是与父母、奶奶朝夕相处的岁月,四年是与我一起生活,共同欢笑、共同哭闹、共同嬉戏的时光。在母亲的记忆里该有多少她的故事,她的欢笑、她的哭啼。就像现在我对孩子从小到大有许多有趣的回忆那样,何况母亲是一个记忆非常好的人。可母亲却绝少谈及关于她这个大女儿的事情。我清楚地知道,她在母亲心中的分量有多重,有多沉!她仅生育过两个孩子——姐姐和我,其余流产的7个左右的腹中胎儿,让她受尽了身体与心灵的磨难。所谓“只见娘怀肚,不见儿走路”的旧时俗语就像是对我母亲的写照。在长长的岁月里,那个早逝的女儿和那些流产的胎儿都伴着她度过了多少不眠的黑夜。母亲是一个非常能干,非常坚忍的人,一个极能忍受苦难的人。为失去这个女儿和那许多个未问世的胎儿,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她总是将悲痛埋藏在自己的心底,绝少与人提及。她隐忍着悲伤,不让别人为她分担。因此对这个姐姐的故事我知道得太少。
姐姐的死因,说来心酸。年少时,祖母只简单地告诉我“被一条大蛇吓死了”。而具体情形是母亲在四十多年以后的1995年前后的一个中午,在厨房里,不知因何事,涉及到了这个话题,她终于说起了。仍然是简短而平静地叙述,仍然是没有眼泪。
母亲说,兰凤八岁那年时是五十年代末期春季里的一天。她跟随着父亲去离家很远的一座梯田上。父亲在犁田,狭窄的田埂上放着一担高耳竹制土箕,土箕中有秧苗,8岁的她走在田埂上,小脚搂着了土箕,土箕将她带下高高的田旷,田旷下是一块草坪,草坪里盘着一条巨大的蛇,蛇伸挺着高高的头吐着信子。连同土箕一起滚下的姐姐跌落在那条大蛇旁边。当父亲没看见了田埂的姐姐时,四处寻找,才发现瘫落在草坪大蛇边的女儿,已被吓得说不出话。父亲抱着她回家,许久许久没有开声,当晚就发高烧、说糊话……
母亲说道:“被那条蛇惊吓过后就高烧不退。第二天就带着她到三都镇老街上请成保老中医看了病,但仅三天就没…有…了。”说这几句话时母亲气若游丝。说完“没有了”时,话语嘎然而止,张着嘴,胸脯不停地起伏着。看着哀痛却无泪的母亲,我双泪长流。母女俩良久无言。 旁边那有点漏水的水管慢慢地不停地滴着水滴,伴着我们点点滴滴地流着,那滴滴答答的响声直抵我们的心底深处,冰凉而沉痛。
二
一个独女,在乡村里,有过许多的孤寂与落寞!上学后,也受过小同伴的欺负与歧视。当小伙伴们说“你怎么就没有哥哥姐姐啊?”我就会觉得自己很可怜。别的孩子们吵架打架都有兄弟姐妹帮忙,而我没有。(后来我想,我之所以一直是那座瑶山的乖女儿,不惹事生非,谨小慎微,可能与自己孤独无援的生长环境有关。)记得问过母亲“怎么没有姐妹兄弟啊?”母亲总是黯然神伤。当对着母亲“你生一个弟弟吧,生一个妹妹吧”的要求时,母亲仍然是无言无语。
在多子女的农村时代,仅仅极少数人,或只有你一个人是独女时,那是一种缺陷,一种无援无助又遭歧视的缺陷。因此就生发出自卑感,并盼望着有兄弟姐妹,那怕只有一个也好啊!
上小学后终于知道,自己真的有过一个姐姐。于是,在遭遇少年同伴和同学“你就一个人啊,怎么连一个哥哥弟弟姐姐妹妹都没有呢”时,我除了大多不回答时,有时也会鼓起勇气回答“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姐姐……”。
说这话后,感觉心里就好受些。而在孤独时,也往往会自我安慰;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姐姐,虽然不在了,但有过总比从来没有好啊。
看着别的小女孩被姐姐带着玩时,自己就会想到“我也曾经被姐姐带过啊”。这样想着的时候,就觉得不那么孤单了,甚至感觉有些幸福了。
是啊,这个可爱的姐姐曾携着我走过弯曲的山路、溪上的木桥,领着我在青翠的竹林里唱着童谣享受阳光和清风,在村庄里与鸡鸭猫狗玩耍。春天里带我到野地里采过野花,夏夜里在门前的晒坪上数过闪烁的星星,捉过萤火虫,秋季里摘过鲜红的草莓和野果,在冬天的雪地上一起支起过簸箕罩捕过小鸟,在温暖的火坛边依偎在奶奶身边烤火、煨红薯,听奶奶唱瑶歌……。四岁前这样有趣的岁月时光都是与姐姐一同度过的,那时该是多么的快乐幸福啊。可是我却没一点记忆了。四岁孩子的记忆难道就是这样容易淡忘的吗?
现在我又回想,四岁的我,在突然没有了姐姐的那段日子里,是怎样到处去找姐姐,是怎样哭闹着向母亲、父亲和祖母要姐姐。这样的寻找又是怎样地让母亲肝肠寸断啊!
四年,1460天,每一天都是与姐姐一同度过。在懂事后那孤独的少年岁月里,我曾经无数遍地遐想过与姐姐相处的日子该是怎样的快乐!——小手牵着更小的手,一步一步走在山野小路上,游转在鸡公寨村子里。她帮助着父母、奶奶呵护着我度过了1460天!
四年岁月中啊——:
襁褓里的我,年幼的姐姐围绕在竹摇篮里拿着我的小手,抚摸着我的脸,唱着歌逗我笑吧;
一岁前后不会走路的日子里,姐姐单薄的肩背就是我的小摇篮啊;
跌跌撞撞、满珊学步时,是她牵着我,教我走路,摔倒了扶起我,引我站立和行走吧;
二岁时,姐妹俩共同走出村外捉蜻蜓、蚱蜢玩;
三岁时,她七岁,我们一同到村外的土里挖蚯蚓喂鸡鸭,去菜园里摘香葱果蔬;
四岁时,她八岁,她可以帮助父母做更多的事情。可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应该属于她的世界。……
感谢父母曾经给了我一个姐姐!感谢姐姐给了我许多的欢笑和全部的爱!我应该知足了。
啊,早已远去的姐姐,因为你的存在过,在我孤独的时刻里,你曾经如一盏灯照亮过我,如一团火温暖过我。现在也仍然是我心中的慰籍——从我生命的开始起,就有一个姐姐陪着我度过了四年光阴岁月。
我终生怀念你啊,我唯一的永远八岁的兰凤姐姐!
(写于2008年6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