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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刊物:《民族作家》作者:冯昱
凄 婉 的 情 歌
我又听到她唱歌了。我那瑶山的未婚妻——婉妹。那那细细的、带着盘瑶1 民歌所特有凄婉的歌声正穿过湿雾笼罩的瑶山,不远万里飞到这烟雨凄迷的南方小城,几分苦涩,几缕悲哀,几许柔情……飘飘悠悠、恍恍惚惚地在我耳际唱起……
怎舍得,
丝线合交怎舍离?
离龙当能离爷姐,
离州离县不离龙2。
听窗外雨滴滴落心头,我不由然又唱起这支不知在心里重复了几千几万遍的情歌,泪眼渐欲迷濛。泪水婆娑中,她那清亮的双眸竟是如此鲜明、清晰,如事如在眼前……
我有一个不和睦的家庭。父亲生来好色,经常和母亲闹得不可开交。家里不是鸡飞便是狗跳,没一日安宁。从我记事起,我记得母亲的日子没有一天是不被泪水淹着的。
婉妹母亲是寨里的一个寡妇,与女儿相依为命。她生得比男人还要高大粗壮,干活比力气寨里没有一个男人比得过她,加之心直嘴尖,男人们都惧她三分。“仙婆”说这种人克夫,丧夫后没人敢再娶她。她对那些欺负女人的男人极看不顺,逢事必管。男人们对她又怕又恨。父亲见她如小鸡见老鹰,因为她特别爱呵护我母亲,替母亲出气,还认母亲做她妹妹。在我的印象中,她一直是个值得敬爱的、和蔼可亲、慈祥无比的人。
我和婉妹六岁那年,她和母亲为我们举行了订亲仪式。据说是婉妹自己提亲的。那时的情形已很模糊了,只记得那女孩秀脸上的眸子好清亮好清亮。她用极细的歌喉跟她母亲唱一支极其缠绵的瑶歌:“怎舍得,丝线合交怎舍离……”那声音甜极了,犹如母亲生妹妹时给我喝的那碗糯米甜酒。
翌年春,婉妹母亲在一次放排中被山洪冲走了,边尸身都没能找到。
婉妹和她母亲完全是两个模子铸出来的。她生得瘦小体单,丝毫没有她母亲的健壮,也无她母亲的拙笨感,双眼狐灵灵水汪汪的,够乖了;她母亲是绝少流泪的,而她……母亲常常回忆说,她母亲出事后她整整哭了三天三夜。人们也常艳羡地对母亲说:“这妹崽难得的重情,您真好福气哩。”
婉妹母亲去世了,孤零零的她自然要过到我家生活。那年,母亲选了农历七月十四作为婉妹过门的日子。那天是我七岁的生日。母亲煮了一碗鸟崽干和香蕈干,很是香甜爽口;再煮上一盘竹鼠肉。在那饥饿的年代,这晚餐可说是丰盛之极的了。婉妹吃的却不多。然而,她的双眼却难掩饰她内心的无比欢乐。
饭后,她用小木盆端了一盆清水上来,摆到我面前,温婉地说:“洗洗脚哩,洗好了好睡觉。”我呆住了,母亲也愕然:盘瑶男女一般是平等的,很少要人端水;况她这般小小年纪。
“我自己去洗哩。你洗,啊?”回过神来,我同样温婉地说。
“洗哩。阿妈去了,我只有你们了。阿哥,你可心痛我?”她那如盆水般汪亮的眸子蓄满泪水,极大胆地盯着我。我不知所措。
“怎 舍得……” 有风自门外来,忽然间飘过一阵细细的歌声,凄婉绵甜,令我如痴如醉,不知不觉中被她抓过脚,脱去鞋放入盆中。她一面帮我洗一面反反复复地唱:“怎舍得,丝线合交怎舍离……”
“刚过门就唱离,不利的哩。别唱了,啊!”母亲柔声劝道。然而她仍固执地唱着。渐渐地,母亲也被她那缕无人唱得出的凄婉捉住了,入神地听着,痴痴地注视着她。
八岁,我们双双入学。小学毕业,她以高于我30 来分的优异成绩考取了县重点中学。这是整个山寨史无前例的事,寨人哗然。她却自动弃学了:落实生产责任制,分田到户,她要替母亲放牛,照看弟妹……我则到乡镇上读初中。每逢星期六我都翻山越岭过河涉水不辞辛劳回来看她一趟。她仍很挂念,每次迎接我的都是那凄婉缠绵的歌声。
十六岁那年夏天,我考取了民族师范学校,要到迢迢千里之外的桂林城念书。像所有早熟的瑶女一样,婉妹此时已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单薄的身子日趋丰满圆润,全身都洋溢着缕缕成熟的气息,充满一种青春的诱惑。而我也敏感地觉察到父亲的眼睛每时每刻都在滴溜溜地跟着她窈窕的身影打转。自从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起,她那更是清亮如水的眸子明显地多了一层忧郁和不安。那支歌也唱得更密了,打柴的雾山中、放牛的草坡上、劳作的田间里、做活务的家中……到处都飘满她甜甜的忧伤。每每听她唱到凄婉至深处,母亲便会停住手中的活,蹙紧眉头,静静地、入神地听着,看着,更加苍老的脸上不觉中挂上几滴浑浊的泪珠。
“婉儿,别唱这支了。阿妈教你唱另一支,啊?”
“不哩。我就唱这一支。”婉妹固执地回答母亲,眼睛却毫不避讳地、定定的看着我,欲言又止。
渐渐地,她丰满的身子消瘦了下去。镶在黑眶中的两只大眼睛却依旧清亮如初。母亲似乎更忙了,除白日抢收抢种外,夜里还串寨,走东家串西家的,似乎在忙着筹备着什么。
终于等到入学日子的前天。傍晚,舅爷舅娘提着大阉鸡和邻近的一些亲戚陆续赶来。婉妹出门笑脸相迎。那是怎样的一副笑脸啊!洁白无瑕、整齐无比的牙齿排在鲜红的两唇之间,唇上那层细细的白绒毛微微地颤抖着;酒窝很深很深;两颊涂着水嫩的红潮,似醉酒似的;这笑使得她的双眼更是少有的清亮清亮,如同夜间的明珠,丽日下的湖水,闪闪熠熠。看着她这极为罕见的笑脸和皓眸,我隐隐感到这些亲戚的到来,绝不单是为了庆贺我考上了。
果然不出所料。母亲要我们成婚圆房。先认大人,暂不拜堂,以后大婚宴再补。
不知母亲、舅爷和舅母在太公柜前祈祷叩拜了几百遍。鸡啼时分,母亲才把我领到新房里,然后出去把门反锁上。
黯淡的油灯光下,婉妹正坐在铺满鲜丽瑶锦的床沿上,急切地盼望着我。被她轻轻拉过,坐下,端来业已准备好的温水,为我洗脚。“怎舍得,丝线合交怎舍离……”轻轻地、细细地,她又唱歌了。满房都浸在一种温柔凄凉的感觉中。
洗罢,伫立,她凝视着坐在床沿边的我,那双秀美的眼睛里热辣辣的,充满一种属于青春内容的渴望,幽幽地说:“考上了,你嫌弃我么?阿哥,知道吗?六岁时,我的心就已是你的了,就已是你的了。知道吗?阿哥……才六岁啊……”她说着,喃喃地,有些语无伦次的,俯首,粉脸慢慢向我凑来,在距我面部一两寸的地方停住了,闭上她清亮清亮的眼睛,黑睫弯长。我知道,她在等待什么。哦,十六岁,已是瑶山早熟的一颗山楂果了,那红唇,那颤微微的白细毛像磁铁般吸引着我的唇……
风从木窗吹进来,扑灭了灯。婉妹投到我怀里,把我箍得紧紧的……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她脱扣子的声音……读师范是不许谈恋爱的,招生也不要已婚的!猛然间,我醒悟过来。圆房?不!不能圆房!
“要我,阿哥。要我……六岁时我就是你的了,要我……”婉妹低低地呼唤着,环住我的腰,把头枕在我胸上,希望我箍她的颈:“要我啊,阿哥……”她颤抖着,那声音近乎是哀求了。不,婉妹,你听我说……我喃喃地解释着,渐渐地,她的手松了,好能艰难好艰难地……不知过了多久,她燃亮了油灯。在灯下的她蛾眉轻蹙,温馨畅然无存,几许悲凉,几多迷惘,倦色满容,泪雾依稀……哦,婉妹。
“山楂果熟了,有心人不快摘,怕只怕……我总觉得爹的眼睛好馋哩。”她低声啜泣起来。我无言以对。忽明忽暗的油灯光下,房里总有一层抹不去的幽影。
翌日登程,不见婉妹踪影。父亲又阴阴地笑。母亲把我送至垭口,叮咛重重:“婉儿已是你的人了,到外可不得多心哩。”我点头起程,左顾右盼,终不见婉妹身影。
怎舍得,
丝线合交怎舍离?
……
走着走着,有歌声忽然从左面坡上苦竹林里隐隐飘来,和着崩冲凄凄的箐水声 ,若泣若诉,失魂断肠。不用说,这是婉妹唱的——除了她再也没有人唱得出那份生离死别的凄婉了。驻足静听,歌声不向我靠拢,歌者依然远在坡上;启程,歌声随我而去,却依然保持那段距离。
山一程,水一程,送君一程又一程:“怎舍得,丝线合交怎舍离……”
“怎舍得,丝线合交怎舍离……” 哦,如今歌声依旧凄然,往事依仿佛,历历在目;婉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竟是如此鲜明、清晰……
已是第四次放寒假了。我该回去看她么?不!不!我该怎样面对她,面对父亲啊……别后不久,堂哥便来信向我贺喜,说婉妹有孕了。天!圆房那晚我们都和衣而睡,谁也没有越雷池半步……那是谁干的好事?“……爹的眼睛好馋哩。”哦,婉儿,我受不了……父亲那阴阴地笑、直勾勾地盯她的色眼竟是如此无情地重现在我眼前。我感到一阵恶心,几欲晕倒。
如今,我要回去么?婉儿,我受难的妻子,我要回去看她么?那清汪汪的盆水,那绝少的妙笑,那清亮清亮的眼睛,那温存的注视,那凄婉的歌声……还属于我么?
哦,婉儿,那孽种也许会走路了,叫我如何面对他们啊!回去么回去么?不,不!回去吧回去吧!瑶歌虽然凄婉,但从盘瓠3 唱到今天,多少瑶人都唱过来了,难道我就不能面对它?我受难的妻子,我瑶山所有的女性们,我能忘却你们那凄婉的温柔么?四年,尽管一切都已时过境迁,但瑶歌终归还是自己民族的歌!
不是么?起雾了,满山遍野如期飘满了那支不曾变色的歌:“怎舍得,丝线合交怎舍离……”
注:
1. 盘瑶:瑶族五大支系中最大一支,汉藏语系苗瑶语族瑶语支,自称“勉”。
2. 这是一首盘瑶民歌。龙:女子对男子的尊称,相当于“哥”之意;当能:瑶借汉字记音,“就像”、“好像”之意;爷姐:爹娘。整首歌的大意为:“怎么舍得啊!就像丝和线交缠在一起,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啊!离开阿哥你啊,就好像是离开我的亲爹亲娘!即使离开州县离开家乡我也不离开阿哥啊!”
3. 盘瓠:盘瑶先祖盘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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