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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报告文学《瑶山红豆杉2》

2009/04/11 11:42:21 作者:乔方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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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同寻常的公开课(一)

● 望着偌大的操场,黑压压的人群,赵雄英心中像有只小鹿似的,蹦蹦乱跳。这是她最难以忘怀的一堂公开课。

1

文小军见到的赵老师,叫赵雄英,是乳源东坪大寮下村小学的民办老师。

乳源的瑶族乡主要有必背、东坪、游溪、柳坑四个乡和方洞林场。东坪乡位于乳源县境中部偏西,东邻柳坑乡,西邻大桥乡,北邻必背乡,南靠县城,西南邻南水水库。1953年,东田、坪坑、南木坪村成立一个瑶乡,各取一字,故叫东坪。东坪乡有5个村委会,43个自然村,其中4个村委会、33个自然村是瑶族,是典型的瑶乡。由于大寮下村坡地相对较平,交通也较为便利,东坪乡便把这里设为乡政府所在地。

说是乡,当时只有几幢作为乡政府办公室的破旧平房,没有街道,没有楼房,冷冷清清的,唯一有些现代气味的,就是建在半坡上的乡卫生院和一所只有初中部的东坪中学,房子也是破破烂烂的。

大寮下村是一个有百来户瑶家的自然村,村头有一个小学。学校分五个年级,学生都是附近乡村的孩子,有七八十人,瑶家的孩子读书晚,有的十二三岁了,才读一二年级。全校包括校长在内,只有六名教师,除了赵雄英是瑶族教师,其余的都是汉族教师。

所谓学校,实际上只是一幢年代久远的泥砖瓦面平房,教室里光线较暗,后墙已经裂了一条四五尺长、一指多宽的缝隙;屋顶上的瓦片稀稀点点的,晴天里漏入星星点点的阳光,而雨天则装满一屋毛毛雨。学生用的的课桌、椅凳,都是家长们砍山上的树木用条板拚成,歪歪扭扭,不塌架就行。

赵雄英的家离学校很近。她小时候就在这里念书,对这一切已习以为常。只是心灵手巧的她,买了几张宣传画贴在教室的墙上,一来遮掉墙壁上的裂缝,二来也可美化教室,激励学生。教室的窗户只有木框没有玻璃,冬天来临时,她找来几块尼龙膜把窗户封住,不让寒风冻着了孩子。

山里晚得快,下午四时半,偏西的太阳晒进了教室,把学生的脸蛋映得红红的,老校长准时敲起了下课的钟声。一听到钟声,学生们像放出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往外窜,赵雄英边收拾教案边大声提醒说:路上注意安全,大同学要照顾小同学,不许打架。说罢,她拢了拢额上的头发,快步来到低年级的教室,这里有几名学生在对河住,她得送他们过河。

大寮下村前面有条小河叫长溪河,终年流水潺潺,清澈透底。此时正是早春二月,河岸边开满了黄色的野菊花。

“山花,你先在这里坐着。我把小英背过去后再来背你。”赵雄英脱下布鞋,卷起裤腿,把瘦小的小英背起,右手牵着年纪较大的一个男生,小心地踩着河上的石头慢慢走着。虽已经开春,但来自大山里的水,仍是雪冰雪冰的,她光着脚丫小心地趟水,把小英送过河后,又回来送山花。然后,她叮嘱学生,记得写作业,明天老师要检查的。

目送学生远去,赵雄英回到河边,用手搓了搓冻红的脚丫,把脚洗了,见老校长急急地过来,像是有事,忙把鞋穿上。

“校长,有什么事?”赵雄英迎了上去。老校长是乐昌人,到瑶乡教了二十多年书,老婆孩子还在与乳源交界的农村老家,节假日得走路回家。赵雄英对他打心里敬佩。

“赵老师,刚才接到县里的通知,说上面有领导要来我们这里检查,听一堂公开课,刚才我们几个负责人碰了一下头,决定这节课由你来上,你晚上好好准备一下。”老校长说。

赵雄英一听,心里慌乱,连忙拒绝:“校长,不行,不行,你还是找其他老师吧。”

“学校就你一个瑶族老师,人家是特地来检查少数民族教育的,点名要瑶族老师上课,你是县里为数不多的少数民族教师之一,也是我们学校的光荣,你不上谁上?”老校长缓和了语气说,“不要紧的,平时怎么上你就怎么上,老师上课本来就是面对众人的,还怕别人看?别人听?”

“可是,我……,他们都是外面来的大官呢。”赵雄英低下了头。

“怕什么?你就当他们是学生好了。”老校长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鼓气,“大家相信你会上好的。”

“好吧。”赵雄英见推辞不掉,只好同意,又补了一句,“上砸了,可别怪我。”

回到家,赵雄英草草扒了几口饭,便躲到自己房里开始备课,阿爸阿妈问她有什么事,是不是不舒服?她也不说,弄得老俩口紧张兮兮的,又不好多问。

2

赵雄英出生于1960年1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她生下来身子非常弱小,像一只小猫,阿爸、阿妈都担心得不得了,生怕养不活。当时瑶山卫生医疗落后,在此之前,她的两个哥哥出生不久都先后夭折,以后生的一个弟弟,也没有养活,老俩口自然把这唯一的宝贝女儿当作掌上明珠。

瑶族生的小孩,男的一律这样称呼:第一个叫拉哥,第二个叫端乃,第三个叫端伧,第四个叫端满。女的一律这样叫:第一个叫拉婢,第二个叫妹乃,第三个叫妹伧,第四个叫妹满。到读书时才由老师起书名。所以,阿爸、阿妈一直喜欢叫赵雄英为“拉婢”。

到了读书的时候,阿爸给女儿起了个男性化的学名叫“赵书勤”,希望她勤奋读书。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一个姓薛的汉族老师建议她阿爸将“书勤”改为“雄鹰”,意即长大后能像雄鹰一样展翅飞翔,飞出瑶山。阿爸当即答应了,说:好,我们家的女儿就要像雄鹰一样在天上飞。读初中时,女儿觉得自己名字中的“鹰”字笔划多、太难写,见使用的钢笔墨水叫“英雄”牌,便自主地改名为“雄英”。

或许是家里没有男孩的缘故,赵雄英从小就好强,像个“假小子”,她觉得男孩子能做到的,女孩子也能做到,而且能做得更好。后来,赵雄英做的果真不比村里的男孩子差。她观念较新,创了村“三个第一”,村里第一个用上自来水。1997年,她用塑料管从村背的天堂山上引来山泉水,看见清清的泉水汨汨流入锅台、水池,村人赞叹不已,一个个跟着她学。村里第一个用手推车。瑶胞刀耕火种,肥料、种子都是人扛肩挑,1978年,赵雄英用59元买了辆板车,送粪、运粮都用上车,阿爸说她“懒人有懒计”,但用起来,确实轻松方便多了。村里第一个汉人上门为婿。赵雄英的丈夫文小军是大寮下村第一个做上门女婿的,并且是吃国家粮的职工。这些都让村民们羡慕不已,改变了育儿观念,说:“生女有什么不好,生个像赵雄英一样的,全家都沾光。”这自然是后话。

小时候,赵雄英常与男孩子一起到长溪河里抓鱼摸虾,到屋后的天堂山摘杨梅,挖竹笋,采苦麦菜,很快成了“孩子王”。那时正修筑县城到东坪的公路,这些山里的孩子还挺有“市场意识”,他们与修路工人做起了生意,干柴5分钱一小捆,苦麦菜2分钱一斤,杨梅3分钱一斤,一天也有七、八分钱的收入,他们把换来的钱用来买纸笔,买糖吃,心里十分满足。

孩子们永远是调皮和嘴馋的,何况成长在困难时代。他们有时玩饿了,便去偷村民在河边田里长着的黄瓜吃。后来让田主发现,要查是谁偷的,他们不敢了。但过了不久,他们忍不住鲜嫩黄瓜的诱惑,想了个办法,用小刀将黄瓜中间截断,尔后用竹钎将前后两头连起,看去还是一条黄瓜。但不久,田主发现黄瓜怎么越来越短、萎了下去?走近细看才知道怎么回事,田主气得吹胡子瞪眼,将此事告到学校,老师要同学们主动承认。赵雄英因为是班长,便主动站出来承认自己干的,学校告诉她阿爸,让阿爸狠狠骂了一顿,并警告说,下去再干,就斩断她的手指。

有一次寨子来了卖沙梨的,赵雄英转了几圈实在忍不住,跑回家里从阿爸衣袋里偷了一角钱,买了好几个沙梨,她一连吃了两只,最后意识到让阿爸发现钱丢了,会挨打,便把剩下的两个拿到在田里耕作的爸妈吃。阿爸不明就里,边吃边夸她懂事,但回家发现他的钱少了,逼她承认是她偷的钱。她承认钱是她拿的,买了沙梨,你们不是也吃了吗?阿爸教育她这样不好,“小时偷针,大了偷金”。这给雄英教育很深,以后真的不敢了。

赵雄英从小就大方,爱帮助人。因为是独生女,家里生活条件比起其他人家相对较好,她常将自己比较好的衣裙借给小伙伴穿,过过瘾。瑶家一年只养一条大猪,每到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过小年”,全村家家户户宰猪,除了吃肚内肝脏和一点新鲜肉,大部份肉都挂在厨房上薰起来,做腊肉。每逢节日,如二月初一、端午、重阳、十月朝等才取下来吃。雄英经常趁阿妈蒸熟了腊肉时,偷偷留下一份送给家庭贫困的同学吃。

雄英受阿爸赵天养的影响最大。

赵天养本是个孤儿,在路上所生,故名天养,其学名叫赵天才。他是政府抚养大的,曾送到县城民族小学读过四年的书,有些文化,人也聪明些,比较注重女儿的教育,常教女儿识些字和讲些瑶族故事,比如瑶山有名的《过山榜》和《甘基王》等。

赵天养年轻时为人忠厚老实,田间耕作功夫也不错,加上他有点文化,日子过得比其他人相对较好。然而,1969年,一件小事改变了他的一生。

那时正是*****极“左”思潮愈演愈烈之际,连瑶民上山耕地都要扛着毛主席像,把他老人家的像牌插在田头地角,守着大家一起干活。

这天上午,赵天养与村民们一起犁田,正干得起劲,突遇那狂风暴雨,骤然而来,大家连忙躲到一个寮棚里躲避风雨。呆了一会儿,大家才发现刚才只顾着躲雨,忘了毛主席,贴在地头边木牌上的毛主席像不知什么时候被大风刮跑了,于是决定等风雨过后再把像找回来。

雨继续下,风继续刮,一时半刻还没有停的意思,大伙坐在地上闲聊起来,说起昨天几个年青人上山打猎,因为其中一个枪法不准,让一条二百多斤的野猪跑了,十分可惜。赵天养说:“只可惜我没去,如果我去肯定能打中。这里,你们一个个枪法都没我准,你们信不信,对面那块木牌——”说着,他以手代枪瞄着远方比划着,“是个枪靶的话,叭!我一枪就中靶心,十环!”

突然,他下意识地心一颤,话儿嘎然中断,那是什么牌子?虽然,毛主席像被风刮走了,可是像每天都张挂在那里。这时,大家似乎都意识到什么,禁若寒蝉。许久,才听一个人小声地说:“怎么能瞄准那里射呢?”

风停雨歇,村民们赶紧把毛主席像找回来,规规矩矩地贴在木牌上,把田犁了,也就回了家。

原以为事情就过去了,谁知当天下午就有人向生产队长汇报。队长听了,这还得了,赵天养竟敢瞄准毛主席像射击,还说可以击中十环,这不是对伟大领袖极大仇视吗?这不是现行反革命?我们瑶族人民世世代代忠于毛主席,热爱毛主席,怎么出了一个这样的不孝子孙?当晚立即召开批判会,由不得赵天养解释,万炮齐轰,叫他跪到会场中央,要射杀毛主席,怎么不让人义愤填膺?当晚就搞了“飞机式”。

批判会当晚,9岁多的赵雄英吓得直往妈妈怀里钻,母亲赵妹子两眼直楞楞的,怎么会这样?批斗会后,赵天养被队里关了起来,要他交代反革命罪行。

自此以后,赵天养成了反革命,成了批判对象,一有运动,就拿出他来批判或陪斗,致使他一见到穿警服的人员就胆战心惊,一听到队里要开会或大队要开大会就逃到大山里去躲起来。他开始抽烟,开始喝起酒来,经常借酒解愁,性格也变得乖戾暴躁,对老婆动辄打骂,对女儿也没有以前那样关怀备至,常一个人躲在一边发愣或干脆躲到大山里去几天不回来。

赵雄英从小爱家乡,爱瑶山,也爱村里的姐妹哥弟和叔伯姨婶。但自从阿爸挨斗以后,她迷惘了,怎么人都变了?怎么觉得山没以前青翠,小河没以前清澈了?一个个族人变得不认识了,特别看到批斗阿爸时,那些叔叔伯伯把玻璃瓶打碎,用碎片堆到地下,硬逼阿爸跪上。每次批斗完,阿爸的双腿就鲜血淋淋。小雄英一边替阿爸拭擦,一边在掉泪,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恨,为什么这样来折磨我的阿爸?

所幸村里也有好人,大队支书见造反派对赵天养越斗越厉害,站起来说话:“你们把赵天养逼到死路,逼死了,我们不会放过你们!”赵天养才终于免遭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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