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客瑶家(二)

3

第二天早上是个大晴天，澄蓝的天上飘动着几朵如絮的白云，一群燕子低飞在广旷的田野上。赵雄英吃过早餐，高兴地走出门，迎面碰上自己的学生赵小军。

“老师，早上好！”赵小军一蹦三跳地走着，见是老师，停下来礼貌地打着招呼。

“小军，早上好。吃早饭没有？”赵雄英笑吟吟地问。昨天，文小军来家做客，父母对他印象很好，说他话不多，却懂礼貌，是个老实厚道的人，今天一出门就遇到与文小军同名的学生，她心里自然格外高兴，如沐春风。

“没有，妈妈今天煮的麦粥不好吃。”赵小军个子不高，头上戴着一顶小军帽。12岁的人了，看起来只有8、9岁的个子。

“小军，不吃早餐可不行。你不是将来要当解放军吗？没有强壮的身体哪能行？”赵雄英道。

“好，听老师的，我以后会吃早餐的，那怕妈妈煮老玉米我也吃。”赵小军说着，又一蹦三跳地往前走。

赵雄英在后面望去，发现赵小军走路头总是偏向一边，猛然感到，他坐在教室里头也老是偏着，以前没多大留意，今天特别明显，是不是他有什么毛病？她大声叫住赵小军：“小军，等一等。”

“老师，还有事吗？”小军停下脚步。

赵雄英快步上前，抚摸着他的头说：“小军，昨天洗了头没有？让老师检查检查。”

“洗了。老师要我们注意卫生，我天天洗，不信，你看。”赵小军随手脱下军帽。

赵雄英轻按着他的头，假装检查他的头部卫生，经认真观察，知道他的头偏并不是有什么疾症，而是种不良习惯，便教育他说：“小军，你长大要当解放军，可当解放军叔叔一定头要正，胸要挺，腰要直，可不能把头老偏向一侧，这就不好看啊，以后你可要自己注意纠正，知道吗？”

“我一定改。”赵小军头一昂，胸一挺，“就像老师说的，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是吗？”

“对，这样就好。”赵雄英笑着答。

以后上课的时候，赵雄英见赵小军头下意识地偏向一边时，总要走过去帮他纠偏，并且每半个学期给他调整一下坐位。结果这毛病得到了改正。后来，赵小军考上了广东省民族学院，成为瑶山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此是后话。

“赵老师，赵才福他今天又请假不来上课。”女班长在校门口拦住赵雄英，报告说。

赵雄英眉头一皱，赵才福是她班上的学生，最近不知得了什么病，骨头软，膝盖酸痛，走路十分困难，老是请假不来上课，这样下去怎么行？她看看表，离上课还有半个小时，便对赵小军和女班长说：“你们先去早习，我到赵才福家去看看。”

赵才福家里很穷，住的是杉皮木屋，长年点松明灯，满屋子熏得黑黑的，他全家人下田干活了，只留下他一人躺在张一米宽的小床上，远远地能闻到一股异味。

“才福，老师来看你了。”赵雄英推门进来。

“赵老师。”赵才福挣扎着要起来，赵雄英连忙把他按在床上。

“哪里不舒服？”

“还是这该死的脚。今天我想上学，起床时，脚一软，差点跌倒，阿妈就不让去了。”

“有没有看医生？”

“没有。家里没有钱。”

“想不想上学？”

“想。你看我书包都收拾好了。”

“想，就要克服困难，坚持上学，坚持就是胜利嘛。”

“可是，我走不动啊……”赵才福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老师今天来，就是来接你上学的。”赵雄英说，“穿好衣服，我背你上学。”

“老师，你——”赵才福见赵雄英只有一米五几还不到八十斤重的身子，犹豫了。

“别磨磨蹭蹭了，老师百八十斤重的柴都背得起，还背不动你这个小人儿。”赵雄英边帮他穿衣服边劝道，“学要上，病也要治，我找村里懂医的人给你采些草药来，放心，你年纪还那么小，不会有事的。”

赵才福个子不高，也有六七十斤重的份量。瑶寨的路坑坑洼洼并不好走，赵雄英咬着牙背着赵才福，小跑着往学校赶去，豆大的汗珠一粒一粒往下掉……

班里的同学看见了，赶紧过来把赵才福从老师的背上接下，扶到座位上。赵才福看到老师背部的衬衣都湿了，感动地说：“赵老师，明天你不要来背我了。”

赵雄英抹了抹脸上的汗珠，笑着说：“你也真是，难道你不喜欢与同学们在一起吗？”

女班长带头，全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就这样，赵雄英一边叫有治病经验的瑶民采草药帮赵才福治疗，一边坚持背他上学，整整背了一个多月。结果，赵才福的病奇迹般地治好了，功课也没耽误。

赵才福后来上完初中，一手钢笔字写得十分漂亮。全家人对赵老师感激不尽。

4

这天，赵雄英刚上完两节课，正要倒杯开水喝，女班长急冲冲地跑进办公室：“赵老师，不好了，阿财和阿兵打起来了！谁劝也劝不住。”

赵雄英忙放下热水壶，说：“走，看看去。”

正是课间休息时间，教室里喊打声一片。赵雄英跑进教室，见男生们围成一圈在看热闹，女生们却吓得躲到一边。阿财和阿兵仍在地上滚打，她大声喝道：“给我住手！”

两个学生这才各自分开，爬了起来。但仍像两只好斗的公鸡彼此怒视着，其中叫阿兵的鼻子在滴血。

赵雄英忙找来干净的纸给阿兵止血，并问班长：“谁先动的手？”

“阿财，是阿财先打人，一拳把阿兵打出了血。”班长大胆指证。

阿财在家是独子，一向娇横，是村里出名的“小蛮牛”。赵雄英正色道：“阿财，学校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打架的，快向阿兵检讨。”

“我不干，我不干。”阿财见赵老师批评自己，觉得没面子，嘴一扁，嚎啕大哭，索性躺在地下打滚、耍赖，衣服滚了一身灰。

“谁打我阿财的？谁骂我阿财的？”阿财的妈妈闻讯赶到学校，“嘭”地推开门，冲进教室，见阿财在地上打滚，慌忙抱起，一边安抚小孩，一边破口大骂赵雄英：“你怎么敢骂我家阿财？你是什么东西？”

赵雄英知道阿财妈是村里有名的泼辣人，便和颜解释说：“是你的阿财先动手打人，并把阿兵的鼻血都打出来了。”

“打出血又怎么样？你看，他比我的小孩还大，谁欺负谁？”阿财妈蛮不讲理。

“阿财妈，做人要讲道理，不要偏袒孩子。”赵雄英说。

“我没文化，没你这么多道理！我看，你才偏袒阿兵，有你这样当老师的吗？我要到校长那里，到村长那里去告你，撤掉你，不让你当老师！”阿财妈泼劲上来，污言脏语一大堆泼来，赵雄英才是个20岁的女孩，哪里是她的对手？

骂了一阵，在其他老师的劝说下，阿财妈抱起孩子离开了教室，边走边说：“我家阿财不读了，以后再也不上学了。”

“不上就不上，谁稀罕。”赵雄英委屈万分，气得想哭。晚上也不吃饭，妈妈劝解，才吃了一点。本想到阿财家去看看的，但一想自己没什么错，错的是阿财妈她本人，这次让了她，以后这书该怎么教？便不打算去了。你的孩子不读书，别人家的孩子照样来读。

老校长得知赵雄英不对头的情绪，亲自登门来做她的思想工作。

他语重心长地对雄英说：“雄英啊，你是年轻人，对教学工作也十分热情，特别是在上公开课时出色表现，这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也要看到，当一名人民教师单凭热情是不够的，还要学会与学生和家长的沟通。瑶山的教育发展到今天，是多少教师饱受多少委屈，默默奉献换来的，你要珍惜啊。”

“可是，阿财妈她……”雄英想起今天的事，心里就不好受。

老校长并没有正面谈今天的事，而是先说道：“都说咱们瑶山穷啊，瑶山不穷山，不穷水，不穷资源，穷的首先是教育啊。文化教育，这是提高民族素质的唯一途径。水酒能洗尘、能壮胆、能解乏或许还真能解愁，但洗不去愚昧，壮不起腰杆，更解不脱贫穷和落后。唯有科学文化知识能开启心智，能使人明理，能让人们最终把握自身的命运。你不是爱给学生讲故事嘛，我也给你讲个‘瑶胞过年’的故事吧。

“相传乳源有一个瑶寨，解放前全寨人没一本历书，逢年过节，春种秋收，就靠一位最有学问的长者推算日子。长期下来，倒也没出过多大偏差。然而有一年冬天，这位长者病倒了。出于关心和敬重，人们自然不会在长者病重期间去找他推算日子。于是大家过一天算一天，过来过去却谁也闹不清过去了多少天。直到有一日，男人们出去打猎，因追一只野猪追到汉区来了，老远看见汉族的村庄里贴有门神和对联，还听见鞭炮声，这才放下野猪不追了，急着要回去准备过年。其实，这一天正好是元宵节。”

赵雄英被这故事吸引住了，忍不住问：“有这么糊涂吗？”

“是啊，没有知识，人就糊涂，遭人笑话啊。你也知道，建国前，瑶山没有公立学校。建国初，人民政府才为瑶民办起了真正的学校。那时候，瑶区的教师都是由政府派来的汉族教师。由于瑶寨都是建在大山深处的山腰上，最大的村寨人口也不超过200人，绝大部分只有几十人，相当部分村寨只有几户人家。学校建在较大的村寨里，起初都是借民房上课。当时老师的生活条件十分艰苦，住的不是低矮潮湿的杉皮房，就是瑶胞的牛栏棚、猪栏棚。春夏漏雨，秋冬透风，臭气熏天，蚊蝇成群。吃的米要自己到县城挑回来，买日常生活用品、油盐酱醋，连理个发、打个电话都得到县城去。60年代初，我和一批师范毕业生被分配进瑶山，时任必背公社党委书记的盘才万，亲自跑出乳源县城去迎接。我们这些汉族教师，同时又是瑶山工作队，开始时坐在车上还又唱又笑，可一踏进真正的瑶山就开始腿软了。上山用脑门开路，下山让屁股先行。一位女教师还在半路上就哭了起来。7个钟头的山路他们爬了9个多小时……”

赵雄英听了，默默不语。

“再给你讲一个笑话吧，前几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阵，当时一对城里的青年情侣面临选择，有两个地方任他两人各挑其一，一个是‘佛山’，一个是‘东坪’，女的说，我从小在城里呆惯了，不会爬山，就让我去东坪，东坪东坪，应该平一些吧。男的大方地说，那好吧，我去佛山，佛山佛山，开门见山。结果两人刚好相反，男的到了珠三角的佛山市，一望平川；女的到了我们乳源东坪乡，抬头是山，低头也是山。”

赵雄英听到这里，不禁破涕为笑。

“你还别笑，就是这些汉人老师，像山里的红豆杉一样，不仅在瑶山扎下根来，还结出果来，你就是他们培养出来瑶家孩子的一个。今天，你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就应该培养更多的瑶家孩子成才，不能漏掉一个，早日把瑶乡的穷帽子摘掉。”

“老校长，我懂了，我现在就去阿财家，劝他明天上学。”赵雄英拿起小手电筒，说走就走。老校长要陪她去，她说：“我自己的事我能解决。”

阿财的父母见赵老师上门来家访，有些不好意思，阿财爸对赵雄英说：“赵老师，今天的事实在对不起，我已把阿财妈痛骂了一顿，老师是圣人，怎么能骂呢？我两公婆就吃了没文化的亏。现在我们的孩子能够受到教育，比我们幸福多了，还不懂得去珍惜？我们对老师感谢都感谢不来，还竟然去骂老师？后来，她也知错了。”

阿财妈面露愧色向赵雄英致歉，说：“赵老师是有文化之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孩子回到家后也吵着要上学，就请赵老师收下他吧。”说着，从厨房里取了些山猪肉来，说：“这是孩子爸爸今天上山猎取了一条大山猪，请老师带回去尝尝鲜。”

“这个就免了。”赵雄英笑着婉拒，“阿财能上学，和同学搞好团结就行了。”

阿财从房间里跑出来：“老师，我再也不打架了。”

赵雄英摸着他的头说：“改了就好。你明天来上学吧。”

家访回来，赵雄英心里有种莫名的兴奋，伏在桌上，把今天的感受写在纸上。写完以后，她忽然想，是否可以把这些告诉那位汉族小伙子？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了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