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缠绵的恋歌
● 一对汉瑶年轻人的默默相恋，在瑶山竟闹得沸沸扬扬。雄英的阿爸一时想不通，用刀自杀，差点丢了性命。瑶家美丽的情歌，终于点燃了年轻人心中之火。
1
自从第一次到雄英家后，文小军觉得赵老师跟其他瑶族女孩相比，更为热情大方，身上有股莫名的吸引力。当时他才18岁，还不大懂男女情爱的事，只是心中有意无意都想到她家去看看，见见她。从此，工地里需要到大寮下村买木头，他都会争着去。
转眼到了满山桃子熟了的季节，文小军坐在工地小房子里，面对着挂在树梢上的明月，实在难断对赵雄英的思念，拿出纸笔要给雄英写封信，又不知写什么好，似乎怎么写也写不出心里对她的依恋？
纸揉了一张又一张。不写了，当面说吧！但他心里又不甘，想了想，在纸上唰唰唰地写下一行字，便把信封好，第二天，拦住乡邮递员，请他把信带到大寮下村。
赵雄英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别人的信，何况是小军的笔迹，心里不禁又惊又喜。她急匆匆地回到房里，把门关好，小心地拆开一看，真是哭笑不得，原来信中只是这样一行字：
“赵老师，帮我买20平方米的木板，下个礼拜六我来取。”
这就奇怪了，文小军平常到瑶区来买工地用的木板，总是找阿爸帮忙，阿爸也帮他买过几次了，为什么这次要我帮他买？瑶胞待人热情，雄英更是位乐于助人的女孩，她没多想，便帮他买了木板，写了张纸条托乡邮递员带去，也是一行字：
“你的木板已买好，下个星期来取。”
文小军收到纸条，虽然纸上没多一行含情脉脉的言语，但毕竟是雄英的亲笔信，很是高兴。一想到明天就要见到雄英，心里又矛盾了。因为队里规定，学徒期间，一律不准谈恋爱，特别是在民族地区工作，要注意影响。
心里矛盾了一个礼拜，星期天一早，文小军还是如约前往。
南水水库鱼多，又特别大，附近的村民把打来的鱼拿到工地边卖。他买了一条七斤重的大扁鱼，又带了两瓶白酒，准备陪雄英的阿爸喝个一醉方休。
文小军到赵雄英家已是熟门熟路，他见瑶家平时做菜简单，总是一锅熟，便提议今天由他来做个“全鱼宴”。赵雄英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愣头愣脑的汉族小伙子，竟然是个勤快人，还做得一手好饭菜，自然打心里高兴，说，好，小军你下厨，我帮着打下手。
文小军有备而来，除了买了条鲜活的大鱼，而且还自带了各种佐料，在厨房里煎、炒、煮、蒸，十八般武艺全用上，弄了一桌 “全鱼宴”，雄英一家吃得开心极了，连声叫好，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大这么好吃的鱼。
那一晚，文小军也十分高兴，陪着雄英的阿爸喝了不少酒。两人都喝多了，眼看天色已晚，回工地的路不好走，雄英担心路上不安全，把小军安排到学校一个男教师宿舍过了一夜。
小军一夜未归，施工队长非常担心，以为他“失踪了”，派人四处寻找。第二天，小军回来后，队长恨恨批评了他一顿，说他目无纪律，学徒期间竟然谈恋爱，擅自与当地瑶族女孩交往，竟然还过夜。一下违反三条规定，要他作出深刻检查。
小军有口难辩，不知如何是好。
小胖子在旁边劝道：小军，不要怕，要你写检查你就写呗，应付他一下。谁知队长听见了，雷霆大怒：不能随便，要深刻检讨，否则按规定，职工在学徒期间谈恋爱，可以辞退。
事情一下变得严重起来。雄英闻之，也劝小军还是认真检讨，不要把事情闹大。小军正是十八、九岁的火性：我错了我一定改，但不要逼我，逼急了，我就不要这份工作，卷铺盖到你们家，我就不信，靠我们的双手，还找不到饭吃？原来，小军还不想明确与雄英的关系，没想到这一“事件”，竟让他坚定了与雄英“好”的决心。
于是，小军与瑶妹相恋的故事不胫而走，左传右传传到小军的父亲文师傅的耳朵中。
文师傅参加过志愿军，在水电行业干了一辈子，退休了，让儿子小军顶替。小军上班前，他再三叮嘱，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多学点本事，不要太儿女情长。何况儿子年纪还轻，婚姻事过几年再说。现在儿子工作还不到一年，就谈起恋爱来，而且找的竟然是瑶妹，听说还要做人家的上门女婿。他不禁火冒三丈，吵着要马上赶到乳源，好好教训儿子一顿。
小军的妈妈原是东江纵队的“红小鬼”，建国后辞去了工作，在家务农。她比较沉着，劝丈夫别发火，先把事情弄清楚再好。
小军的父亲风风火火赶到南水水库工地。小军甚是诧异，问父亲来干什么？父亲也不挑明，一瞪眼：“你妈想你呢，叫我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我不是好好的吗？”小军噘着嘴道。
第二天刚好是大桥墟日，文师傅坐小胖子的车到大桥赶集，小胖子也没想到小军真的会与瑶妹谈起恋爱来，除了第一次，以后都是小军自己到雄英家，小胖子开始还有些不高兴。路过大寮下村时，小胖子借口口渴，把文师傅带到赵雄英家里坐，并告诉赵雄英这是文小军的父亲。
赵雄英一听，心里明白了，更显热情，又是递烟又是沏茶，还端上煮熟的玉米请客人尝尝鲜。
回来吃过晚饭，文师傅叫住文小军，说：“今天在东坪瑶寨碰上一个很热情的瑶胞妹子。”
文小军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却说：“是吗？瑶胞都很热情。”
文师傅盯着儿子说：“我看她特别热情，尤其是听说我是你父亲的时候。”
“这又有什么呢？”
“小军，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我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她对你那个。”
“爸，别瞎猜，我和她没什么？”
“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她是个民办老师，农村户口，比你还大2岁。我问你，你一个汉人，她一个瑶胞妹，你俩怎么结合？就算结婚了，一个农村，一个城里，长期两地分居，这日子怎么过？”文师傅恨铁不成钢地对儿子说，“我就是因为娶了在农村的你妈，生活才那么困难，两地分居的苦楚我尝够了，难道你还想重复你爸的老路吗？”
文小军应了一句：“你和我妈不是挺好的吗？再说现在是改革开放年代了，一切会好起来的。”
“你懂什么？我现在正式告诉你，立即中断与那位民办老师来往，这也是你妈的意思。” 文师傅见说了半天，儿子还不开窍，气得蹦蹦跳。
父亲有高血压病，文小军见状，怕气坏父亲，只好表面答应不跟赵雄英来往了，但父亲走后，背地里还是与雄英经常见面。
2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文小军刚把老爸送走，便听说未来的岳父大人也不赞成他与雄英的婚事。
文小军和赵雄英谈恋爱，赵天养先是默许的，后来消息传开后，寨子里反对的声音多起来，毕竟当时是八十年代初，寨子里很少有瑶汉通婚的现象，赵天养也把握不准。
村里个别年青人嫉妒，跟他说：“瑶妹跟汉人结婚，始终要走的，你才一个女儿，雄英走了，以后谁养你老两口的老？谁送你老两口的终？”那些人还若有其事地说：“我们亲耳听你家雄英跟文小军商量好了，结婚后，她就要到文小军家去。”
赵天养听了，心里更是难受。
这天晚上，他与寨里的人一块酒，喝着喝着，又有村民提到赵雄英结婚后要跟汉人走的事，赵天养不语，心中受到刺激，一个劲地喝闷酒，雄英是他的独生女，是他的心头肉，她要走了，他和老伴怎么办？
喝酒的人走后，赵天养一个人还在不停地喝，心里越想越难受，女儿走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控制不住自己，突然站起来，跌撞着跑到卧室，见桌边放着一把猎刀，抓起来便往自己的脖子一抹，顿时鲜血直喷，接着，又是一刀，直插腹部……
“老家伙，你怎么了？”赵妈妈进屋一看，惊骇万分，马上扑过来抢刀，并大喊：“雄英，雄英，快来，你阿爸要自杀。”
雄英正在批改作业，听见喊声，跑进内屋，见阿爸满身是血，吓得惊呆了，呼天抢地地喊起来，“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瑶民在危急时候有挺身而出、团结相助的好传统。村民们听到喊声，纷纷前来帮忙。乡卫生院离大寮下村不远，有人赶紧跑去请医生，医生进来一看，摇头说，很难救了。
赵天养此时头脑还清醒，说：“不必要了，让我去吧！就算你医生救得了我，我家也没这么多钱。雄英当民办老师，一个月工资只有21元……”
“医生，快救人吧，钱的事我会解决的。”赵雄英坚持抢救。
医生边止血边说：“乡卫生院没办法，要救就送县医院。”
赵雄英说：“行。”
当时通讯条件差，要到乡政府才有电话。医生说：“请县医院的救护车来，就算人救不了，也要付钱的。”
雄英火了：“钱，钱，钱，你就只知道钱，现在救人要紧，你快打电话去，我去筹钱。”
结果，县医院的救护车紧急前来，把人送往县医院抢救。所幸抢救及时，赵天养保住了生命。
文小军闻讯后马上从工地跑到县医院，见到守在病床上的赵雄英：“大叔怎么啦？没事了吧？”
赵雄英扑到小军的怀里，哭成了泪人：“我也搞不清他为什么会这样，医生说再迟半个钟头送来，人就没救了。如果是这样，那该怎么办啊？”
小军用手给她揩净眼泪：“没事就好。医药费付了没有？”
赵雄英有些忧虑说：“我向教办借了500元，先预付了一部分，不知最后结算还需要多少？”
小军知道这500元不是小数，几乎是赵雄英两年的工资，便从钱包里取出一叠钱，说：“我这里有200元钱和10斤全国粮票，你先拿着，给大叔买点营养。”
那时是计划经济，买粮食还得要粮票。赵雄英哪里肯收，推辞说：“我怎么能要你的？”
“这个时候还分什么你我，救人要紧。”小军把钱硬塞到赵雄英手里，“我向工程队请了几天假，特地来照顾大叔，你累了一天，休息一下吧。”
赵雄英心里涌出一股热流，嘴里却说：“不，这怎么行？不要影响你上班。”
小军笑着说：“你是个女孩子家，照顾个大男人，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赵雄英的眼睛再次湿润了，她忽然觉得自己飘泊的心舟，找到了坚实的岸。
躺在床上的赵天养听到了小军的一番话，一行老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沁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