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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列表彭兆荣:无边界记忆——广西恭城平地瑶“盘王婆”祭仪变形
【摘 要】记忆的一个最基本的功能就是进行区分和认同。人类学视野中的“记忆”分为个人记忆和社会或集体记忆, 其中“社会记忆”作为一种广泛和深远意义的社会现象, 具有巨大的学术研究价值。本文通过对恭城平地瑶“盘王婆”祭仪的深入研究, 揭示了“社会记忆”的人类学内涵。
【关键词】记忆; 平地瑶; “盘王婆”祭仪
【作 者】彭兆荣, 厦门大学教授, 博士生导师。厦门, 361005
小 引
“记忆”是一个非常宽泛的语用。本文从人类学的视野和角度讨论“记忆”, 并对这一概念的基本意思和意义作一个粗略限定。一般概念: “记忆是自我和社会的功能”; 没有它便没有“自我”(self) , 没有“认同” (identity) 。没有它世界便在任何意义上失去存在的理由。(Climo & Cattell ,2002 : 1. ) 记忆有个人记忆和社会或集体记忆之分。它的一个最基本的功能, 就是进行区分和认同。因此, 在人类学研究领域, 对“过去”的记忆也就自然包含着个人的、社会的和政治方面的意义。尤其是“社会记忆”, 作为一种广泛和深远意义的社会现象, 它无论是对个人还是政治家, 抑或是学术研究都具有巨大的价值。早在1925 年, 法国社会学家Maurice Halbwachs 就已经出版了有关“集体记忆”的两部著作。他认为集体记忆并不是一个隐喻, 而是一个社会现实。它通过意识能力和群体机构的传达来维持社会现实。概念范畴: 作为“集体记忆”概念的“延伸”, 出现了诸如“文化记忆”、“历史记忆”、“地方记忆”、“官方记忆” (officialmemory) 、“通俗记忆” (popular memory) 、“公共记忆” (public memory) 、“分享记忆” (shared memory) 、社会记忆等; 它还与习俗、遗产、神话、根源(roots) 、传统等紧密地联系在一起。(Climo & Cattell , 2002 : 4. ) 记忆特征: 集体的、社会的和历史的记忆具有明显的双重特性: 一方面, 它可以表现出“暂时性” (provisional) 、“可塑性” (malleable) 和“偶发性” (contingent) 等特征。另一方面, 它也表现出“积累性” (cumulative) 和“经久性”(persistent) 。(Climo & Cattell , 2002 : 4 - 5. ) 人类学视野中的社会和历史记忆: 首先, 人类学视野中的社会与历史记忆得益于多学科研究的整合, 特别是社会学和历史学的研究成果。作为一种研究视野, 它是对民族志“参与观察”的“阈限性实践” (liminal practice) 的一种有益补充, 具有方法论和“范式创新”的价值。显而易见, 人类学的“田野作业”的实践过程包含着一定程度上“时间/ 空间”的“阈限性”, 在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限制性”(limited) 。“社会和历史记忆”不独有助于人类学家对“异文化”的“过去- 现在- 将来”建立一个必要的“历时性”视野(缘生纽带) ; 同时, 也通过对它的“情境” (context) 策略建立起特定的“共时性”关系(情境论) 。而且, 还可以通过它的作用, 将其他类型的记忆“文本”, 比如文字文本、展演文本、行为文本、声像文本统纳到研究的视野之中。在民族志研究中, 借助“社会和历史记忆”所建构起来的机制颇类似于特纳的“仪式模式”, 它既是仪式的角色和符号在冲突中的实现,同时也是一种社会秩序的维持。( Turner , V. 1967. ) 人类学和历史学: “在规律和规则上的更大的领域是民族志与历史学的会合”。(Abercrombie , T. 1998 : 14. ) 从历史的角度看, “人类学与历史学建立了长久的关系, 但时而也会出现矛盾”。(Climo & Cattell , 2002 : 10. ) 笔者认为, 无论上从人类学“线性进化论”的基本主张、博厄斯为代表的“历史学派”, 到“新进化论”和“历史人类学”的线索来看, 还是从方法论角度来看, 人类学和历史学要在根本上相互排斥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 笔者倾向于赞成这样一种主张: 人类学应该更加“历史化”; 而历史学则要更加“人类学化”, 以达到二者的完美结合。(Comaroff , John & Comaroff , Jean. 1992. )
一、历史的边界如何在记忆与叙事中建构
任何民族和族群的历史其实也可以被看作一种确定族群范围的认同(ethnic identity) 和集体记忆。诺拉在考察现代法国的民族主义时认为, 记忆和历史存在着一个“概念化的重建”现象(are - conceptualization) 。因为对过去的记忆与社会进程无法截然分开, 而社会进程是特定群体的集体记忆价值的保留和传送的结果。(Nora , P. 1989 : 7. ) 换言之, 社会记忆与历史情境有着密切的关系, 却又非一回事情。也因为相同的理由, 表现出相应的策略性特征: 族群的“集体性记忆”与“结构性失忆”或“谱系性失忆” (genealogical amnesia) 都可以理解为“强化某一族群的凝聚力”。(王明珂, 1997 : 45 - 46) 所以, 族群认同下的“历史记忆”其实同时意味着相同意义上的“历史失忆”。因为历史的记录不仅使之成为历史构成的一个部分, 也使这些被记录的部分成为无数发生过的历史事件中的“幸运者”和“幸存者” (survivals) , 属于人类主观因素和文化漂移视角的选择对象。(Ohnuki - Tierney , 1990 : 4) 我们可以换一种表述: 任何民族或族群的历史其实是同一个人群共同体根据他们所处特定情境的利益需要, 到他们所具有的“历史积淀”当中去策略性地选择“记忆”和“讲述”某些事情和事件。这样, 历史叙事与族群记忆便逻辑性地同构出了一个相关的、外延重叠的部分。
显然, 族群记忆属于“集体记忆”, 它的一个基本功能就是将“我群”与“他群”区分开来。这就像如果没有“个人记忆”, 人们就无法将自已与他人区分开来一样。(Climo & Cattell , 2002 :1. ) 不过, 通过“集体记忆”所建构起来的历史关系, 存在着两种相互依存的互动指示: 一方面,“我者历史”的确立需要借助“他者历史”的参照、比对、互动方可实现。另一方面, 这并非意味着“我者历史”不具备个性特征和自我负责的能力。恰恰相反, 越是在与不同族群边界的关系区分中修建属于“我者历史”的边界, 就越需要强化某一族群的价值认同; 因为民族的历史和文化终究还是要由一个确定的人群根据自己的族源和背景自己来进行确认。(Barth , F. 1969 : 3. ) 这就是说, 民族的构造羼入了某一民族或族群的意识, 是一种族群认同的策略性表达。因此, 在“族性”(ethnicity) 的研究中, 历史记忆、社会记忆等常被诊断是凝聚族群认同这一根本情感的纽带。“透过‘历史’对人类社会认同的讨论, ‘历史’都被理解为一种被选择、想象或甚至虚构的社会记忆。”(王明珂, 1999 : 285) 其中也就有了一种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之间相互负责的关联性, 他们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Sahlins , M. 1985 : 152. )
既然“社会记忆”属于族群认同的策略表述, 那么, 它就与“社会叙事” ( social narrative) 建立了一种关系。这意味着,“社会记忆”并非属于“被动”的叙事, 而属于“积极”的、带有主动特质的表达。所以, 我们所谈论的所谓“社会记忆”事实上属于“叙事的社会记忆” (narrative social memory) 。(Fent ress & Wickham , 1992 : Ch2. ) 历史记忆其实即是一种历史叙事。“叙事”在今天的历史讨论中成为一个一触即爆的话题。抵抗历史学变迁的人士, 倾向于把叙事作为历史特有的写作方式来捍卫。赞成历史学革新的人却倾向于贬低它的作用。但是, 真正比这些争论重要得多的是所谓的“元叙事” (metanarrative) 或“主控叙事” (master narrative) (阿普比尔, 1999 : 210)在我们看来, 历史的“元叙事”之所以重要, 在于它不仅直接与历史的原生形态(primordial statement) 丝丝入扣, 而且, 它还引出了历史叙述中的“话语”性质, ——任何历史叙事无不潜匿着政治性目标的追求和政治意图的表达。再者, 叙事同时表现出来一种明确的政治策略, 具体体现出对历史“事实”进行有族群目的之“筛选”, 并使历史的“事件性”得到重新组合。于是, “历史”(假定为一种历史的客观存在) 便成为了一种似是而非的“讲述” (人们所面对的历史叙事) 。人们为什么要叙说这些, 不叙说那些? 为什么要这样叙说而不那样叙说? 为什么要选择在这样的时间和情势而非那样的时间和情势叙说等都与“话语”有关, 都不是任意的社会行为。
在最为粗浅的认知层面上,“历史- 族群记忆”可以被视为一种社会机能和能力。它建立在另一个必要的逻辑前提之上: “族群叙事” (ethnic narrative) 。叙事每每被简约地等同于故事的讲述。西文中的“历史”, 从字义上解释正是“故事的讲述”。人类属性多种多样, 除了“生物存在和经济存在”之外, 还有一个基本的属性: “故事的讲述者” ( storyteller) 。(Richardson , M 1991 : 207. )人是故事的制造者, 故事又使人变得更为丰富; 人是故事的主角, 故事又使人更富有传奇色彩; 人是故事讲述者, 故事又使人变得充满着历史的想象。在这里, 叙事本身具有自身的功能- 结构。“人的讲述”也具有历史语境之下的功能- 结构。没有基本“故事讲述者”, 记忆便有束之高阁的嫌疑。其间的关系应为: 社会叙事与社会记忆互为依据, 共同建构成一个社会知识传袭和伦理价值的机制。也可以这样说, 社会叙事一方面在“制造”和“解释”特定的“历史文本”, 另一方面, 它更在解释人们在社会中的“生产关系”。(Clifford & Marcus , 1986 : 13. )
我们之所以把“叙事”约等于讲述, 是因为二者都在进行着一种表达和表现( representation) 。但是, 叙事除了具有语法性讲述规则以外, 还包含着强烈的社会历史规约, 符合“范式改变”(paradigm change) 现代表述需要。叙事经常充当“魔方”的角色, 它可以通过“叙述秩序”、“集结形象”等去进行建构文本或解构情境的作用。“处在故事与读者之间的叙事者, 决定着讲什么和让人怎么看。” (马丁, 1990 : 3) 这里有两个关节点: 1 , 历史事件是否发生或者怎么发生可以独立于叙事活动。一个叙事也未必在任何方面依赖于所讲述事件的“真实性”。(马丁, 1990 : 77) 2 ,叙事具有相对独立的结构系统。以往人们经常误认为在历史的叙事中, 叙事者为单一性; 事实上,“叙事者”为多位一体。历史过程本身可以被视为一种叙事(历史的自然演变) 。名字写在文本封面上的作者仅仅为“显叙事者”。纵然是同一作者, 对待相同的历史事件也可以表现出完全不同的叙述面貌。马林诺夫斯基在特罗布里安岛( Trobriand Islands) 面对相同的人群和事件, 他分别写进“民族志”和“私人日志”的时候就变得面目迥异。相对于“显叙事者”, 无疑还有“隐叙事者” ——表现为超越单一个体的、或被故事逻辑“牵着鼻子走”的叙事行为。对于人类学家来说,他们除了在“田野作业”(fieldwork) 中要面对一个个具体的故事讲述者, 还要面对一个“共同体叙事”。在“共同体叙事”面前, 分散的个人显得无足轻重, 他们总躲藏在“一片由许多无名无个性的面孔组成的大墙背后。” (杜夫海纳, 1992 : 120 - 122) 历史与叙事同构出一个神奇的“魔术”。
接下来的问题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叙事文本”的分类讨论上。众所周知, 叙事可以借助不同的文本进行表述。在“反思”作为当代社会科学的一种基本原则的今天, 历史人类学在讨论叙事文本的时候, 必然要对不同的文本进行重新的检讨, 特别是“口述/ 书写”的叙述关系。“口述”同样是一种记忆的文本, 口述史偏爱用“记录”的“说本” ( spoken documents) 进行分类, 并使历史呈现出具体化。但事实上, 二者都构成同一个总体范式的有机部分。( Fent ress & Wickham ,1992 : 2. ) 问题在: “书写文化”的分类和叙事话语将“口述传统” (oral t radition) 历史性地推到了“底层”, 使之处于一种“不公”的状态。难怪口述历史宣称要“至下而上”地“重写历史”。(Fent ress & Wickham , 1992 : 2. ) 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书写文化”的权力问题。这种权力来自于“知识”, 它的存在却并非在所有为人感知的层面上显露出来。(Clifford & Marcus ,1986 : 7) 在很大的程度上,“书写文本”所倚仗的力量直接来自于国家法律或行政方面, 比如“合法文件” (legal document s) 的效用性。(Fent ress & Wickham , 1992 : 9. ) 这大约也正是“作为历史的口述传统” (Vansina , J . 1985. ) 难以与“书写文化”相抗衡的原因所在。不过, 我们所要进行的申辩是: “口述传统”与“书写文化”在历史政治的价值体系和社会知识谱系的分类中尽管存在着不平等的情形, 却并不意味着我们对二者在历史叙事的“真实性”上也要表现出一种相应的“不公平”的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