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曾　迪

作者简介:曾　迪(1941-　),男,娄底市文化局干部,曾任湖南省博物馆学会理事、省田野考古领队。

摘　要:清同治11年《新化县志》载“新化瑶民于明末死徙殆尽”。近年经过在瑶人寨遗址实地考察和广泛的社会调查,证实:新化瑶人于清末民初仍然在新化的边远山区生活;新化王化以后,新化瑶民一部分被封建统治者杀害了,一部分陆续迁徙到岭南山区乃至东南亚、欧美等国,还有一部分与从外地迁徙来梅山定居的汉民同化了。

关键词:梅山文化;瑶人遗址;迁徙;
古梅山属地的上梅,曾经活跃着一个不屈的民族——瑶人,史称“莫徭”。他们在“硗确”的土地上刀耕火种,在陡峭的山坡上开畲凿田,一代代生息繁衍。为了生存,他们从东汉桓帝永寿三年(157年)[1](169)至明万历11年(1583年)和封建统治阶级进行了1400多年不屈不挠的斗争,他们也和苗、侗、汉等兄弟民族,创造了灿烂的梅山文化。

1953年,新化县人口普查,全县少数民族仅有5人,其中回族1人、彝族1人、苗族3人,没有瑶人[2](147)。瑶人哪去了呢?他们的后裔在新化是否还存在呢?带着这个问题,笔者和冷水江市文联主席李新吾、新化县旅游局副局长方建宏、新化县文物管理所副所长陈一新等多次到新化县奉家山一带调查,现将调查情况综合于后。

                                        一

现今的水车、奉家镇地域,人们习惯称奉家山,地处新化西部,系雪峰山脉,平均海拔1000米以上,峰峦叠嶂,山势险恶,切割深达500-1000米,其中风车巷海拔1585.2米,为新化县第二高峰。奉家山曾是瑶人聚居之地,至今留下的地名有瑶人冲、瑶人凼、瑶人村、瑶人屋场、瑶人街等。为了有的放矢,我们先从瑶人寨遗址调查入手,并选取了距离较近、遗址相对集中的救崽界(音译)。救崽界海拔1500米,归属奉家镇大坪村第八组,瑶人寨遗址大约在海拔1200米左右。我们在两位向导奉茂星、刘玉万的带领下,在一人多深的茅草和灌林丛中披荆斩棘,开出一条羊肠小道,艰难而缓慢地行进。在离瑶人寨大约一里许的地方,有两条山溪在此交汇,向导说,这里曾经建有一座瑶人庙,还说,当时瑶寨的人较多,男人集合起来可打一套锣鼓舞一条龙。

经过4个多小时跋涉抵达了目的地。遗址就在救崽界的山窝里,这里离顶峰大约还有二三百米,三面环山,呈椅状,一条小溪远远地伸向西北方的山谷。向导告诉我们,就在这方圆一二百米的地方,有人曾数过,大约有48座石头房子,这就是瑶人寨。我们根据向导指示的方向望去,只见茫茫茅草之中,偶尔才能见到几个石头墩子,拔开茅丛,才见一道道石墙,绝大部分已经倾塌于荆棘之中。由于时间关系,我们决定重点解剖二座遗址,并编为一号和二号,一号瑶人屋占地约160平方米,有房4间,使用面积分别为8.8平方米、12.95平方米、18.8平方米、1.68平方米;二号占地约102平方米,有房3间,使用面积分别为13.53平方米、22.8平方米、4.76平方米,大家分析,两处遗址应各为一个瑶家的独立住房。墙体全部用石块堆砌,并无灰砂灌缝,背面紧*山坡或者巨石,外坡均砌有保坎,墙厚一般为1米以上,厚的达到1.8米,墙高2.5米不等;屋面已荡然无存,据推测,上应覆盖有茅草或杉木皮;每间房都开有门洞,但无窗牖。在一号瑶人屋的一间主屋的北面,中下部约一个多平方米的墙体表面,被磨擦得十分光滑,显然是房主人长期在此生活与之磨擦的结果。我们在石壁中搜寻,用铁锄在室内发掘,试图找出一些瑶人的生活痕迹。终于在一号遗址中找到一片铁锅,一把铁镰,一个挂东西的木钉,木钉露在外面的一截因长年烟薰火燎,镀上一层厚厚的松油,钉在里面的一截已腐朽;在二号瑶人屋挖掘出二颗桃核,外壳已经变腐,桃仁已经碳化变黑;在二处遗址中还采集到8片碎瓷片。

从这些遗物中不难看出,生活在救崽界的瑶人,比章在《开梅山》诗中描绘的瑶人更为贫困,在如此艰难的景况中长期生活,充分展示出瑶人坚韧强悍的性格特征。两位向导向我们介绍说:瑶人在这山窝里就地种植,冬天干燥季节,放把火烧一块地方,第二年就在上面撒播一些玉米、小米种子,并任其生长、开花结果,一二年后,再换块地方,照旧作业,这种刀耕火种的生产方式一直沿用到他们离去。

二

清同治11年(1872年)编修的新化县志教育志卷第十三页有这样一段记载:“宝庆所属州县皆领有徭(原文如此,下同)峒,悉取徭人子弟入学,谓之徭生,未入学者谓之徭童。雍正十年以诸徭向化日久,改曰新生新童。新化徭民于明末死徙殆尽,其地即今奉家、江东二村是也,皆已内属……故新化无徭生[3](3)。”然而,我们这次初探瑶人寨采集到的八块瓷片,经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张一兵、副研究馆员周能、市文物处助理馆员宋健波等鉴定,所送八块瓷片中,编号为Ａ01、Ａ02、Ｂ02三件为清末光绪年间之物,其他则是民国初期的瓷器,这些器物有力地说明,清末民初,瑶民仍在救崽界生活。通过民间调查,也充分印证了这一点:61岁的向导刘玉万家住大桥村七组,与救崽界瑶人遗址只有约4里之遥,他介绍说:他的祖父刘助长,曾祖父刘国泰都在救崽界和瑶人打过交道,还在瑶寨收购过牲猪哩。刘玉万还听他父亲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他曾祖父刘国泰(1864年清同治3年出生,职业屠夫)50岁左右时(1914年左右),曾到救崽界瑶人寨购买牲猪,瑶民留他在寨里住宿,瑶民睡觉不分男女,脚向着火炉而卧,我老爷爷不习惯,怎么也睡不着,随手在炉灶里捡了一个火子,烫了瑶人妇女脚板心一下,瑶女惊醒,骂曰:你要是只黄狗公,又颤咚咚,要是个湖南客(该ｋａ),就冒面对壁(读ｂｉａ),我老公公不敢作声,装着睡着了直到天亮,偷偷跑下了山。水车镇锡溪管区金龙村邹联仁(59岁)、邹序满(73岁)、邹建初(71岁)等人亦说,他们的祖辈们在民国年间也在风车巷等地发现有瑶人生活。现年90岁的水车镇石丰村6组村民谭福林,1944年因躲壮丁携妻刘桂云、女儿谭华云逃往风车巷的太阳山居住,其邻居刘丫贤、女刘九姑、上门女婿奉才彪都是瑶族人。关于那种石头屋是否就是瑶人的居所,笔者与市文化局副局长贺月屏在隆回县小沙江虎形山调研时,进行了考证。在该乡虎形山村和平组和月塘组,发现两处与新化瑶人寨遗址一模一样的石屋,当地瑶民奉才宝、奉道良证实,“我们的祖先过去就住这种石屋,现在我们都住上了板屋,石屋只用来关猪关牛了。”与救崽界刘玉万等人所述基本一致。

三

1953年人口普查,新化无瑶民,这个结论似乎也为时过早。1072年,宋神宗使怀柔之策,置梅山为新化、安化两县,古梅山纳入北宋版图。但由于统治阶级的民族歧视政策和瑶人的不屈本性,宋、元、明数朝,奉家山瑶民不忍压迫,反抗四起,兵事不断。

据《奉氏家族文化》载:南宋绍熙4年(1193),因“南蛮”猖獗,时任邵州招讨使的奉朝瑞复膺简命与高皇城率族南征,驻军江东(今属溆浦县)、锡溪(今属水车镇)、坪下(今属奉家镇),从冬11月至次年夏,大小60余战,降服36峒。

水车镇上溪村有杨氏宗祠,供有杨天绶雕像,并勒有碑文,言“元至元年间,天下大乱,雄枭峰起,天绶为朝廷,保南山护乡民,勇抗贼寇,被暗箭所伤捐躯,英年32岁”。

明正德三年(1519),新化大饥,民掘草根树皮为食,李再万(族性不详)聚饥民在奉家山元溪一带起事,于正德十四年被俘杀,又推李再昊为首领及其子李延禄继续在奉家山与官府争斗。时新化知县利宾、继任姚九功等先后率官兵与之进行了长达70余年的战争[2](786-787)。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在奉家山留下许多“躲王兵”的故事。水车镇锡溪管区白水村第2组和19组,其地名至今仍称之谓“杀人场”。据村民罗崇德(82岁)、刘玉万(66岁)、邹实卿(58岁)、罗承朋(56岁)等讲述,就在李再昊率众造反的时段,“杀人场”这个地方有七雷公、八老虎、几峒蛮王和田将军等率众与官府作对,当局派重兵围困,采用疲劳战术将全村男女老少100余口统统杀绝。此后无人敢去居住,直至清末才有水车镇楼下村、共和村的罗姓人迁居于此。20世纪70年代当地搞农田基本建设,在这里的梅树下挖出大堆人骨;1984年村民罗世田去世,选其居所右前侧的土台子下葬,挖“金井”(墓穴)时,也挖出大堆人骨头。证实罗崇德等人所言属实。

笔者在调查中还发现,就在“杀人场”周边的一些地方,至今留有“踩(当地方言读ｌａｉ)尸坳”(今改为来时坳)、“捡骨冲”,“蒙化堂”、“治安堂”、“告(教)马冲”等地名,有“纸钱界”、“丫髻寨”、“花桥”三个堡署。这些都是当时统治阶级设置的教化场所和军事设施。在这种高压政策下,瑶民要么反抗,成为刀下冤魂,要么逃亡,迁徙他乡,要么投降,驯化为汉民,再无他路可走。

于是奉家山瑶民被迫向西南的两广、云贵地区迁徙,尤其迁往广西山地的瑶民更多,形成“南岭无山不有瑶”的局面。从《奉氏家族文化》中不难找到,奉家山的奉姓人与广西桂林的奉姓瑶人有着血缘关系。广西龙胜县民族局编写的《龙胜红瑶》一书,追溯红瑶族源时说:龙胜红瑶的一部分是从湖南资江中游的梅山峒地迁徙去的[4](2-3,80)。笔者在龙胜红瑶村寨发现,这里瑶民的许多生活习俗乃至他们开垦的梯田与奉家山如出一辙。奉家山的梯田开发,在宋代已具相当规模,而龙胜的金坑红瑶梯田的形成起于元代,完成于清朝,因此,说不定开发梯田也是由奉家山带去的传统。在广西金秀瑶族自治县,甚至还发现了迁徙去的梅山峒瑶民珍藏的古梅山图。后来,广西山地的瑶民,于清代中叶,迁徙异国他乡,进入越南、老挝、缅甸和泰国北部的山地;20世纪70年代又因印支战争,沦为难民,又分别迁到美国、加拿大、法国等地,使瑶族成了一个国际性民族[5](101-106)。

那么在梅山本土是否还存在瑶人或者瑶人的后裔呢?答案是肯定的。梅山峒地区的溆浦、隆回、辰溪等地现在还有瑶民居住。毗邻新化的溆浦县中都乡的高坪村的瑶民居住地,仅距奉家镇岩板村1里之遥。而在新化境内的瑶人,到清末民初逐渐消失,留下来的再没有人敢承认自已是瑶人,与宋明间迁徙来的汉人同化了。笔者在隆回虎形山瑶族乡调查时,瑶民奉才宝(系银行退休干部)提供一份资料,是一手抄本“圣令”,言“有瑶民奉姓添顺、万历元年逃新化奉家山大坪落业,改变为汉家,恐后有人欺害,概行立案保护,永为万古存照。”对于一个一般的逃民,因为瑶转汉,而得到圣令保护,几乎是不可信,但在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因为瑶转汉,而得到某级官府的一纸文书作为保护伞,在情理上是说得通的。溆浦县人大常委杨福生(瑶族)致信奉家山奉衡州,奉衡州又致信给原新化县文联主席田希凤,信中都对此事予以认定,并说“奉姓瑶转汉就由此时”。那么,奉家山的奉姓人是否是瑶转汉呢?也有人举出许多证据:其一,奉家山奉姓和虎形山瑶族乡的奉姓人同出一宗,只是迁徙的年代及原因不同。前者是南宋绍熙年间奉旨征蛮平乱后定居,后者是明洪武时逃难落担。其二,奉家山奉姓始迁祖奉朝瑞,12岁赐进士,21岁袭武略将军,任邵州招讨使,因平蛮有功,加封镇国上将军,其后裔孙师广、曾孙文奇、玄孙宗正及他们的家属均受皇封,宗正死后享御葬。这些事,有南宋进士主事柳申在嘉熙三年(1240年)为宗正御葬撰写的碑铭中都有记载,此时离奉朝瑞去世仅45年,所撰内容应为属实。朝庭对奉氏家族如此厚加封赐,是宋、元两朝为平息蛮夷之乱而采取“以夷制夷”方略的结果[6](403-404)。其三,奉家山和虎形山奉姓人都证明,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修奉氏十一修谱谍时,大地主奉仕卿亲自骑高头大马到虎形山奉姓瑶人族长奉才碌家,住了三天,协商联谱之事,终因虎形山奉姓人害怕他们以强欺弱,而且奉家山人又都已不通瑶语而不果。其四,奉家山人至今保持许多瑶族人的风俗习惯。尽管如此,如今奉家山的奉姓人已不再承认自己曾经是瑶族。但笔者认为,在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瑶转汉(即所谓同化)或者是苗转汉,是一个不争的历史事实,转为汉族的也不只是奉姓,也许还有杨姓、刘姓、扶姓、苏姓等等。这也为清同治新化县志所载“诸瑶向化日久”、“皆已内属”、“新化明末无瑶人”等语找到了注脚。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梅山地域仍然生活着苗、瑶、侗等兄弟民族的后裔,而从梅山地域徙居外地乃至客居海外的苗、瑶后裔,应当认定梅山是他们的发祥地。
参考文献:
[1]伍新福.湖南通史(古代卷)[Ｍ].长沙:湖南出版社,1994.
[2]新化县志[Ｍ].湖南出版社,1996.
[3]清同治11年编修《新化县志》卷第十《教育志》[Ｍ].
[4]龙胜县民族局.龙胜红瑶[Ｍ].南宁:广西民族出版社,2002.
[5]奉大春.瑶族的迁徙与分布[Ｍ].梅山文萃,1999.
[6]奉氏家族文化[Ｍ].2002.